常州博物館藏鐘鼎款識青花蓋缸,為光緒仿宣德款民窯瓷器,器體摹寫鐘鼎銘文及其考釋,氣韻淳古,頗得金石雅趣。這件瓷器是常州畫家李克嘉先生舊藏,1985年為常州博物館征集所得。李克嘉先在20世紀20年代負笈南京美術專門學校,師從著名畫家蕭俊賢先生,尤擅工筆寫意,書法篆隸也見功力,民國時期與馬萬里、房虎卿等畫家一度齊名。
鐘鼎款識青花蓋缸通高18.5厘米,口徑19.5厘米,底徑13厘米,通體施釉,釉面清亮螢白,青料發色清新淡雅,深腹下斂,母子口,器蓋呈盔形,上有環形抓鈕。耿寶昌所撰《明清瓷器鑒定》,將蓋缸列為晚清瓷器主要器型之一。器身和器蓋各摹寫鐘鼎銘文及其考釋五則,器底青花雙圈內楷書“宣德年制”偽托款。環形抓鈕內繪有團花圖案,外側書“仿薛氏鼎鐘文字”、“試仿薛氏銅肙□徒洸”,前后兩段文字字體稍異,前者所謂“薛氏鼎鐘文字”,當是薛尚功所著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》,后者所指尚待考識。
薛尚功,南宋金石學者,字用敏,錢塘人(今浙江杭州),生平事跡不詳。所撰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》成書于宋高宗紹興十四年(1144),將鐘鼎彝器及少量石鼓、石磬上的款識依樣摹寫,既有釋文,又有考釋。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》是宋代金石學著述中輯錄青銅器銘文最為宏豐的一部,雖不錄器形,但編次清晰、考據精允,使之成為中國金石學的重要著作之一。當然,由于身處金石學初創時期,考釋臆測和鑒別不精之處,在所難免。
翻檢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》可知,鐘鼎款識青花蓋缸器身摹寫銘文分別為田季加匜、叔旦敦、亦鬲、帛女鬲和梁山銅鋗,器蓋摹寫銘文分別為王伯鼎、劉公簠、伊彝、寶卣和軹家甑,所涉青銅器包括商周與漢代。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》有石刻拓本和木刻拓本兩種傳世,石刻拓本僅存少量殘頁,木刻拓本以明崇禎六年(1633)刻本最佳,民國二十四年(1935)于省吾先生博采眾本之長形成匯刻本。將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》匯刻本與鐘鼎款識青花蓋缸對照參佐,鐘鼎款識青花蓋缸所摹寫銘文,字形大抵忠于原書,但也存在少量字形變異之處,有些考釋因篇幅過長而略加減省,且少量字句稍有不同,這些字形和字句上的差異應是源于版本之別。
鐘鼎款識青花蓋缸的圖像傳統與圖式旨趣,需要從金石學與博古紋的互動中尋找因由。有宋一代,自上而下的文化復古潮流中,對上古彝器的鑒賞與仿制是重要表征。金石學作為專門之學也發端于宋,歐陽修所撰《集古錄跋尾》是金石學著錄之始,此后呂大臨、薛尚功、趙明誠和洪適等學人各有著述。元明兩朝,金石學總體衰頹,但伴隨明代收藏之風的興起,明代中后期流行以古物彝器為主要內容的博古繪畫。博古繪畫大致可分為兩種,一種描繪文人鑒賞古物的風雅場景,另一種描繪錯落擺放的各類古物。以博古繪畫為粉本移植于瓷器,從而形成了博古紋這一瓷器裝飾主題。
清代金石學發展迅猛,猶如奇峰突起,成為一時顯學。尤其是晚清時期,金石學臻于鼎盛,研究范圍大大拓展,除了種鼎彝器和碑版摩崖,舉凡錢幣、墓志、造像和瓦當等,無不成為金石學家蒐集考據的對象。古物鑒藏活動是晚清文人金石研究之余的雅好,流風所及從朝廷命臣到地方鄉紳,乃至尋常百姓家。瓷器上的博古紋則顯現出兩種不同的取向:一種是世俗化,博古紋的含義被加以引申,凡彝器、玉件、書畫、文房四寶、天文儀器等皆可;另一種則迎合文人的審美好惡,仍以三代彝器為主,并常常在器旁摹寫吉金銘文,竭力追慕古風。前者為博古紋的發展主流,后者也并不鮮見。常州博物館所藏鐘鼎款識青花蓋缸,直接摹寫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》的內容,以之為飾,則屬罕見。在金石學者眼中,“金石以款識為重,此古今通例”。 鐘鼎款識青花蓋缸的所有者多半篤嗜古器鑒藏與銘文研究,甚至可能是某位金石學人精細設計、刻意定制的清供雅物,用以堂齋陳設,案牘之余,增添古意。
常州博物館藏鐘鼎款識青花蓋缸,紋飾特殊,獨具匠心,透過這件器物可以管窺晚清時期復古藝術。古代彝器和上古遺文,猶如吉光片羽,既是證經補史的憑借,也是藝術創作的載體,更象征著對傳統的推崇,當時的學者文人多以研究古物為能事、雅事,并將這種喜愛通過日常生活中的諸般器物表現出來。鐘鼎款識青花蓋缸對宋代金石學的遺產進行藝術再創造,融合古調與新風。
(《中國文物報》2017年3月7日8版)
